接球搭子
我和老周是两种人。他话多，我话少；他爱出汗，我几乎不出汗；他接球喜欢往后退两步，我总爱往前迎。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每周三晚上七点，准时出现在那片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的水泥球场上。我们的关系，就建立在那颗忽高忽低、忽左忽右的羽毛球上。接球搭子，听起来像是个凑数的角色，但其实比朋友更具体，比队友更松散。你不需要知道他上个月为什么失眠，也不需要和他讨论人生理想。你只需要在他把球打到半空时，判断出落点，迈开步子，在它落地之前，用球拍把它稳稳地弹回去。一来一回，一来一回，像某种古老而诚实的对话。有时候我故意把球喂到他反手位，他接得狼狈，骂一句，然后笑；有时候他杀一个斜线，我扑过去没够着，摔了个趔趄，他隔着网子问“没事吧”，我说“没事”，拍拍裤子站起来。这种默契不需要排练，也不需要解释。球网就是我们的边界，球拍就是我们的语言。有一次，他忽然说：“你知道吗，我老婆问我每周三跟谁打球，我说一个朋友。她问叫什么，我说不知道。”我愣了一下，发现确实如此。我们打了两年球，彼此只知道对方姓什么，在哪个单位，仅此而已。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认真对待每一次挥拍。我发球，他接；他扣杀，我挡。球在空中划出的弧线，就是我们之间最短的距离。后来他搬家了，临走前那天晚上，我们照常打球。结束时他把那颗旧球递给我，说留个纪念。我接过来，上面全是磨损的痕迹，羽毛都秃了半边。我说：“再买一颗不就行了。”他笑了笑，没说话。那之后我再也没去过那片球场。但每次路过，看到路灯下有人挥拍，总会停下来多看两眼。我知道，这世上一定还有另一个人，也在某个陌生的球场上，等着他的接球搭子。
